【综合整理自南方周末等】

 

古俄罗斯史是怎样的？

在现今的中文世界中，涉及古俄罗斯的书籍非常少，相关文献寥寥无几。国内几乎没有这些方面的书籍。

一个ID名为“折毛”的中国女娃，不懂俄语，用了6年、数千个词条、重新书写了百万字的古罗斯历史。

不过，她的古俄罗斯史，发生地不在欧亚大陆，而是在中文维基百科上。

2022年，她承认：虚构了历史。

 

 

“文字游戏”

 

她虚构历史，吃瓜的群众认为唯一合理的解释，是为了玩一种“文字游戏”。

“文字游戏”圈，是一个小圈子。某些玩家会通过构想一个国家和世界，来跟其他玩家进行对抗。玩家在进行头脑风暴时可以更加主观，他们依靠自己所找到的史料，就能编撰属于自己的幻想王国。

玩法上，“文字游戏”，类似于DND跑团。这类游戏中一种比较常见的游戏场景是：几名不同的玩家扮演世界历史上的不同势力，具体则玩法则由不同剧本决定。

折毛就是“文字游戏”圈的。为了能让自己在游戏中获得优势，她重塑了百万字的古俄史！

根据网友们的描述，折毛无疑玩的是一款以古代罗斯为题材的游戏，而且她经常扮演的则是相对弱势的特维尔公国一方。为了与强大的莫斯科公国抗衡，她编篡了不少词条以增强这个国家，就比如处于特维尔境内的“卡申银矿”词条。在“文游”中，这类历史上的重要资料可以化为强大的正面BUFF，而借助于这些自己创作的“外挂”，折毛能在游戏中取得不小的优势。

这类游戏是有裁判的。

裁判通常使用维基百科，对各方设置是否合理进行判断。为了对付游戏裁判使用维基百科对游戏设置的审查，她不停地创作“古俄罗斯史”。

也让她的想象力，不仅在银矿。

为了让银矿更真实，她写了一场历史战争；为了写作战争，她编了一场起义；为了让起义更真实，她编了一种货币。

以虚构一个不存在的“卡申银矿”为出发点，折毛不停地给这个词条增加着其他证据。

她还自己画地形图、人口变化图，虚构各种史料和考古证据。工作量之大令人咂舌。

一环套一环，古俄史愣是被一个中国玩家生生创造出了一个新的体系，以至于让许多专业人士都无法分辨。

她受到了很多人的追捧，其中也不乏有一些权威的历史学家。这些人在维基百科网站上，给折毛送上荣誉勋章，表彰她对古罗斯史的贡献。

因为高强度杜撰古俄史，维基百科予以了她包括无需审查在内的诸多特权，这让整个“虚拟古俄史”的构建变得更加方便。

谁又能联想到，虚构百万字的历史，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在“文字游戏”中作弊呢？

或者更应该问问：她展示出的想象力技术，整体构思巧妙、体系恢弘磅礴、分支细腻完整，令人叹服。但为啥没有被有效引导到其它更有用的地方呢？真应该被维基官方定义为：“破坏最严重、活跃时间最长的恶作剧作者之一”？

对于写作这段虚拟历史，折毛本人，从未透露过她的目的是什么。

 

虚拟构建卡申银矿

 

“14到18世纪，特维尔公国有一座规模巨大的卡申银矿，总劳工人数约4万人，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。”

当时的词条显示，卡申银矿于1344年被发现，是古罗斯国家特维尔大公国的一座银矿，位于卡申领地的皮雅科夫卡。开采工作主要由一万名自由民和三万名奴隶进行，14世纪下半叶，此银矿每年的白银开采量为15-20吨，15世纪为每年38-40吨。是特维尔大公国的重要资金来源。

作者：折毛制作

 

作者：折毛制作

 

对于卡申银矿的介绍，从历史背景到开采、提炼的过程，文末附上参考文献清单，整个词条内容丰富，对于非专业人士的“科普”效果也相当好。

但这条维基百科里的参考文献是2005年出版的论文“Mineframe系统中的矿石和底层矿床进行建模”。

在介绍“卡申银矿”开采技术的部分，引用的资料是一篇名为“Моделирование рудных и пластовых месторождений в системе MineFrame（MineFrame系统中对矿石和储层进行建模）”的文章。

也就是说，这座700年前的银矿开采时，用上了计算机建模。

1344年被开采的卡申银矿，用的是21世纪最先进的全自动采矿系统。

 

第二条参考文献是一个自动化采矿系统

 

2022年6月，历史爱好者“伊凡”是第一个发现中文维基里的古俄罗斯史不对劲的人。

他是个古俄史爱好者，为了创作网络小说，他在维基百科上搜索背景资料，发现了卡申银矿。他在历史爱好者的社群里寻求核实，他们通过资料的搜寻，告诉他这个银矿并不存在。从莫斯科到基辅，从南极到北极，都找不到这座卡申银矿。

伊凡的朋友扬基认为：俄国贵金属开采是比较靠后的事情，在17-18世纪才有较大起色，基辅罗斯时代，贵金属很大一部分来自外贸。而这个银矿的开采量，在15世纪就达到每年40吨左右，这在当时而言，已经是个大矿。如果它真的存在，不可能在特维尔地区的历史中毫无波澜。

于是，伊凡在知乎发帖指出，中文维基百科上有一系列古俄罗斯历史的相关条目都不可信。

 

真实战争or虚拟起义

 

在折毛的宇宙中，历史环环相扣。

为了让银矿更真实，她写了一场历史战争。

维基百科另一个词条显示，为了争夺全罗斯领导权，抢占卡申银矿的所有权，一场特维尔-莫斯科战争足足打了180年。

为了让战争更具有说服力，她编了一场起义。

在鞑靼人大起义中，折毛创造了上百个俄罗斯人名，涉及十来个势力。有的人是真实存在的，有的人是完全虚构的，折毛给她虚构的人物也创建了维基词条。

 

折毛制作【鞑靼人大起义前，俄罗斯人和鞑靼人壁垒分明，“非必要不接触”。这个表述，一看就是疫情时代的人写的。】

 

她对战争的描述中，一开始的战局对俄罗斯当局极为不利，鞑靼叛乱军的总数高达80000到120000人 ，将俄罗斯各地的驻军像孤岛一般分割开来。经历了多次大屠杀、内斗、叛乱、围歼战之后，鞑靼叛军首领的头颅被斩下，以叛军之首身份示众，战争结束。

折毛制作

 

她写的莫斯科-喀山战役中，莫斯科派出了20000名长柄枪手、12000名弓弩手，5000名博雅尔重装骑兵和18门青铜大炮……

折毛用9万字来描鞑靼人大起义，引用了100多条参考文献。为了让这场战争更可信一点，她还亲自绘制了一幅局势图，红黄蓝绿几方势力把俄罗斯瓜分殆尽。

作者：折毛制作

 

她引用的文献都是真实的论文，但和古俄罗斯没有一点关系。

比如，《元史》中成吉思汗攻打居庸关金军守兵的将士，统统被派遣到了西伯利亚高原，变成了了蒙古大军远征基辅俄罗斯的军队。没有出版过的中译本古俄罗斯史，已经穿越时空被引用。

战争本身，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，而且确实是从14世纪打到了15世纪。

并不如很多文章所说，这场战争完全是为了证明卡申银矿的存在才被折毛编出来的。

只不过，折毛的虚构极大地“丰富”了战争的细节，而正是这种虚实参半的写法，让查阅者很难分辨内容真伪。

在折毛的历史中，这场战争的数次战役时间、交战地点和领土变更无一不详。

甚至连每场战役的兵力分配、地形图等都详细地描绘出来。近二十个历史人物参与其中，并且有近百个历史人物在这场战争中登场又谢幕。

同时为了佐证这些史料，她或增加、或编辑了大量其他的词条，甚至自己画地形图、人口变化图，虚构各种史料和考古证据。其工作量，一项项都是巨型工程。

 

维基百科修正后的“特维尔-莫斯科战争”中文词条只剩下两句话

 

虚拟货币和人物加工

作者：折毛制作的人口图

制作的人物图

 

为了使她撰写的资料看起来详实可信，折毛还“创作”并上传了一些文物的词条以供佐证，打造出了一个“新罗斯宇宙”。

 

作者：折毛制作

 

随着调查的深入，人们发现，“卡申银矿”仅仅只是冰山的一角，中文维基百科上有着大量孤立存在的古罗斯史料。

些词条更像是对于历史的二次创作，就比如“莫罗佐夫家族”词条中洋洋洒洒数百字的介绍，它将这个家族描绘成了俄罗斯历史最悠久的名门望族之一，甚至为其杜撰了配套的历史人物和家族纹章。但事实上，莫罗佐夫家族仅仅是一个直到近代才开始发迹的商人家族，他们的祖先大概只是古代罗斯地区的农奴而已。

 

拼凑折毛真相

 

“折毛这么做的动机，可能仅仅是为了在玩文字游戏的时候取得优势”。

网友还原出的真相大概是这样的：

折毛玩一款古罗斯题材的文字游戏，游戏中，不同玩家扮演不同的势力，折毛扮演的就是特维尔公国一方。为了增强国家在历史上的真实实力，她不断在维基百科上为特维尔叠BUFF，像上面所说的“卡申银矿”就是一个可以无限取钱的作弊器。

因为，在这类游戏中，会有一位裁判去维基百科中核查信息。

在中文维基百科上，折毛有三篇条目被评为优良条目，一篇被列为典范条目——此条目还被其他语言的维基百科用户翻译为英语、俄语、乌克兰语、罗马尼亚语以及阿拉伯语。

基于折毛以往的贡献，她还被中文维基百科管理员授予了IP封禁例外权限——容许编者作出编辑而不受IP封禁等干扰；以及巡查豁免权——在维基上，巡查者定期检查新创建和编辑的条目，质量低下的会被退回或删除，折毛获得豁免权后，她所创建的页面无须再经过巡查机制的检查，是维基百科仅有的二百多位巡查豁免者之一。

在这起引发古罗斯史维基崩塌事件的最后，主人公折毛在百科上发表了她的道歉信。在信中，她公开了她注册使用过的马甲小号，还向与她共事过的编辑者们进行了一一道歉。她对自己的行为表达了忏悔，为圆一个谎，不得已撒了更多谎，结果用上百万字编了一个“平行世界”。

 

折毛公开道歉信

 

事件发生之后，目前，折毛被维基百科封禁，“卡申银矿”等次条被列入维基百科恶作剧列表，网友还在讨论区热议折毛造假的问题，但闹剧至此也告一段落。

或许维基百科上依然有着被魔改的历史，或许 那些虚假的现实依然被人相信甚至引用。

这次事件被收录进维基百科恶作剧列表，这是专门用来记录“明确而蓄意地试图以欺骗性的方式将虚假信息呈现为事实”，以提高用户对它们的理解和检测能力。折毛被官方定义为，对维基百科破坏最严重、活跃时间最长的恶作剧作者之一。

而折毛选择了离开。

在道歉信中，她说自己即将临盆，经济压力也很大，将退出维基圈。

维基百科上再也没有她留下的其他后续。

 

资料源自：

1、南方周末2022.09《谁在编造古俄罗斯历史？》作者：翁榕榕、刘嫄媛；

2、2022.09历史研习社《10年了，终于有人发现中文维基百科的俄罗斯历史是胡编的了》

3、游民星空2022.06《为了赢场游戏，她“篡改”了一整段历史？》作者：Atos

4、叶子猪游戏网2022.06《这该死的胜负欲！为了游戏作弊，高中肄业玩家虚构百万字国外历史》

5、沪江俄语2022.06《有人瞎编了百万字的古俄历史，只为赢下一场游戏》